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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胡须的释迦牟尼

(发布日期:2007-1-21 19:46:47)
--潮州笔架山窑的几个问题之一

  1922年,在潮州羊鼻岗(一解读作窑边岗,现称云梯村,属凤新街道)的一个地下小石室中,出土了四尊瓷塑释迦牟尼像和一件莲花瓣纹的瓷香炉。四件佛像年代、地名、窑名、供奉人和创作者五种款识齐备,为国内宋瓷所仅见。其年代分别为"治平四"年(公元1067年)、"熙宋元年五月"(1068年)、"熙宋元年六月"、"熙宋二年"(公元1069年),产地为"潮州水东中窑甲",作者"周明",而供奉人为刘姓一家,涉及人名跨越三代(刘用夫妻一一刘扶夫妻--刘育)。

  "潮州水东中窑甲"在何方,这在当时是一个谜。此谜随着五十年代与七十年代初对笔加山瓷窑的多次考古发掘而解开,原来所谓"潮州水东"的窑群,便是笔架山窑,笔者曾参考了有关部门多次发掘和采集到刻有"刘用"及"周明"等字的佛像座残件等器物,断言发掘编号为潮州笔架山8号窑即"水东中窑甲"(参见拙著《潮州陶瓷又一历史性崛起》)。然而,佛像本身其它的"谜"却尚无人破解。这些谜围绕着同样一个内容,即:"带胡须的释迦牟尼。今试释之--
1、从带胡须的释迦牟尼想到宋以前潮州佛像的雕塑风格
  
  就一般规律而言,宗教艺术的产生,首先是出自于一种信仰和崇拜,于是现之物象,而不是单纯为观赏。因此,就决定其本身具有宗教与艺术的两重性。信徒们看到这种艺术,首先是想从中找出其对于教义的诠释;艺术家却多从艺术美的角度加品评;而史论者和美学家,则又多将两者揉合起来加以研究。

  就佛教而言,印度阿育王时期(公元前273一前232年),才开始把其教义化为故事和雕刻、绘画加以艺术的表现,但至公元二世纪以前,"佛'的形象还未在佛教艺术品中出现,直至公元一世纪,原居住在中国西部的月氏人南进,在现在印度的西北部建立了贵霜帝国,其第三代王迦腻色迦崇信佛法,于是在治域内建寺塔,雕凿佛像,这就是佛的形象进入雕塑的开始年代。由于其主要定居地为犍陀罗,故称健陀罗艺术。此种艺术的特点之一,是受希腊式艺术的影响(特别是身披长袍等,因此前希腊人曾在此左近建立大夏国,大夏国中已有人信佛)。在贵霸王朝中,还以秣菟罗为中心存在着别一种与健陀罗不同的佛教雕塑(刻)形式,即称秣菟罗艺术。两种佛教艺术互相影响,至笈多王朝(320-600年)间互相融合,才完成了"希腊式佛像"向"印度式佛像"的过渡。

  佛教通过陆上、海上的通道传入中国,我国的石窟开凿约始于三世纪,盛行于五一八世纪,至十六世纪才基本结束。就目前考古发现的情况看,新疆拜城克孜尔石窟为最早开凿的石窟。佛的形象在流传中逐渐汉化,故在我国能找到多种古代佛教艺术的痕迹。而南北方石窟中佛像又有不同的材质手段。新疆地区、甘肃西部和东部地区石窟内大部分是泥质塑像(利用外来材质)和壁画,这和北方其它石窟内许多雕刻(利用窟内材质--石料)有明显的不同。我国在平地上建佛寺。传为东汉明帝时(公元58-75年)建造的白马寺。这是石窟艺术的"平地化",此后寺院的佛塑,多以塑为主了。当然,也有以名贵木质雕成。至于吉金、玉石、陶瓷雕塑的佛像,已是佛教盛行后,多由信徒供于家中案头或小龛等处之物,已不知始于何时,现存最早有明确纪年的金铜佛像为后赵建武四年(338年)造的释迦牟尼像,且此像已外流至美国。但无论如何,过去的人们虽然以不同的理解和手法、风格"造神"(佛),其开始的动机都是为了膜拜,尽管其制作者有不同的艺术特点和手法,以及水平高下之分,人们一般都非将其作为独立的艺术品来欣赏。

  这一点,已为上述四尊佛像座上的铭文(以及其出土残件上的铭文)所印证,制作(定制也罢)他们是出自祈求保佑平安、超度亡灵之用。

问题又回到瓷塑佛像的风格来。

  四尊佛像其共同特点是通高(30-31.5厘米)座高(10.1-10.6厘米)和宽(10.6-12厘米)较为划一,虽前后跨度三年,由于同出一人之手,面部表情、装饰也较为一致。佛像头戴发髻冠,冠前正面留着一粒圆形"白色",作饰明珠状,脸长方较圆,修眉眼,眉际正中微微凸起,形成"白毫"(佛语,意为智慧光源)双耳长垂。发髻、眉、睛、白毫皆用酱褐色描画。四佛像皆跏坐于四方形钝角座上,内着"憎祗友"外披通肩袈裟式法衣(实际上直接认为袈裟也行),在盖膝部。按照佛教跌坐、半跏跌坐和善跏跌坐,以第二种为最常见。聪明的宋代雕塑家周明,以袈裟的掩盖省去了上述坐姿的交代,而且,由于同一家人定制之物,前二尊的手部姿势相同而后二尊又各不同。佛家称手指的态势为"手印",因后二尊手残失,目前见到的影佛为后来添上,"如来五印"此处暂不讨论。

  问题是,我们现在见到的释迦牟尼像都不带胡须,而不但宋窑这四尊瓷佛像带胡须,在笔架山窑地采集到的另一尊佛像(殊件)也带胡须,以致结果周明不在其脚座上刻上佛名,后人怕也不敢轻率断言。
那么,北宋以前潮州开元寺内的释迦牟尼塑像是什么样子呢?笔者认为,还应是这个样子一一带胡须的释迦牟尼!

  据史料记载,潮州开元寺始建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宋以后曾三次修葺,其中以宋康定元年(1040年)至庆历三年(1043)修缮时耗资费时为最。此次修缮,距笔架山窑"治平四年"佛像的制作仅24年。笔架山与开元寺仅一江之隔,窑工中的信佛者,定与该寺多有往来。而作为应约雕塑佛像的作者周明,定有所本。其参照物则为开元寺内的大佛像。做为一家数代笃信佛教,求保平安的刘氏一家,如果周明塑得与寺中大佛"不相象",断没有连续几年定制五尊(连采集到刻刘用之名,署治平三年的佛像座)之理,且还采集到其他风格与之相同的佛像(残件)和有"周明"字样的佛像座残片,其中"元"字的书写与上述"熙宁元年"之"元"字端相似。还要送到"开元寺供……"的佛像,原应也出自周明之手。此其一。

  其二,白瓷窑(即笔架山窑)的窑工们,亦与佛寺颇有"缘份",在开元寺内保存之宋政和四年(1114年)铸大铜钟的铭文中,便有"白瓷窑弟子刘兢王满王长慎德邝一娘各舍钱五贯文各祈平安"等字样。长有往来,当知寺中佛的仪态。

  其三,带须的释迦牟尼造型并非此处独有。远在甘肃的大像山石窑,亦雕塑有一尊蓄着两撇胡子的如来。在窟内遗存的一通清同治年间的碑刻,说此窟于宋嘉祐三年(1058年)这蓄须如来曾引起作家韩少华与德国享利希·约尔森教授的感叹,以致疑为海内"孤例"。疑比敦煌莫高窟和炳灵寺更多盛唐风范,联想到松赞干布……
尽管一在天南一在地北,一个是石窑大造像,一个是瓷塑小件作品,对比开元寺又如何呢?时间的巧合还值得考虑:公元1040-1043(宋大修开元寺时间)、1058(甘肃大像山凿窑)、1066-1069(周明塑佛像)中国寺院如来的佛像有几个象笔架山佛像那样被(埋在地下)原封不动地保存了几百年呢?观世音不也是自宋代以后,再逐步变为我国古代仕女的形象么?(她至元代才定型)不要说一般人。现在的很多信佛者,有几个知道她在北宋以前为男性形象呢?

2、从"带胡须的释迦牟尼"想到潮州彩瓷

  潮洲彩瓷始于何时,今尚无定论,国内陶瓷史论书,有言长沙窑(铜宫窑)对潮州彩瓷之影响者,但都不敢说潮州彩瓷因受长沙窑之影响才肇。在潮州北郊上埔出士的唐代青釉点褐彩直口盆,被认为是潮州彩瓷的鼻祖。这是在潮州窑灶发现的有加彩性质的最早瓷器,证明当时釉料、彩料已具备了。但彩瓷最早出现于何时,无从推断。

  然而,人们不但又在笔架山窑发现北宋时期青釉点褐色的残碗和四耳罐等,还发现了这四尊以酱褐色描绘的释迦牟尼原来也是笔架山窑的产品。我们知道,民窑从造型到制作技艺上的沿袭是十分牢固的,这既限制了民窑陶瓷艺术的发展,同时也可看成过去那种徒承师、父传子的承继关系。乃到降至从民生角度上看为一种"谋生手段"。无论怎么样,从唐至北宋,这种彩瓷上的釉下点褐彩在潮州大地上是传承下来了。而亦不能说窑工的食古不化,笔架山宋窑的装饰手段,除了釉色的变化之外(釉是陶瓷的外衣,釉色的变化也应看成是装饰手段的一个方面),且根据宋代的审美要求,采用了刻划、印花、雕塑、镂孔、点彩等多种手段。

  在有关报告中都认为。四尊瓷塑释迦牟尼像是以酱褐色描画发髻、眉、睛、白毫、胡须等。笔者以为,尽管其色泽与出土器物的酱褐色釉相同,其描画用彩料的可能性比用釉料大些。

其理由同样有二:
  
  一是按照古代施釉工艺的特点,这样的瓷塑像应是采用浸釉的方式。此法也叫蘸油,使其坯体表层(外面)挂釉。浸釉是单色瓷器采用的基本方法。而该四尊佛像要用酱褐色釉描画上述部位,就必须在浸釉之前采用另一种施釉工艺--刷釉。刷釉又称涂釉。《陶治图说》说它是明清以前的上釉旧法,"将琢器之方长棱角,用单毛蘸釉上器,失之不匀。"此法不用于大批量生产,而多用于同一坯体上施几种釉料。有时,也用于补釉。艺术陶瓷生产上常用此法。

  问题在于无论是用黑釉因烧成过程而呈的酱褐色,或是直接用酱色釉,都是以铁为着色剂的高温釉,这种釉挂得越厚(或烧成时流动堆积越厚),其色就越深。而釉挂得越厚,其烧成过程的变化就越多。如果所述作二次挂釉,即先刷酱褐色釉(用笔描划、平涂),后再浸白釉,无疑已增加了描划部分釉层的厚度,尽管不是同一颜色,却已加大了该处在烧成过程中变化的可能,这种变化的器物的突起部位越容易因流动、融合等原因而引起。但是,这四尊佛像发髻的颜色却如此统一,未见较大面积刷釉时出现的深浅现象,其在面部描画的地方与青釉处也如此规整。如果两种施釉法颠倒使用次序,即先浸青釉后刷酱色釉,更会造成流动,也不易操作。这就给我们一个新的思考:他们究竟是釉的描画还是色的彩绘,笔者认为,从佛像的制作工艺流程业看,应是后者的可能性大,即先用色彩上,后施釉。

  二是既然潮州自唐代即有釉下褐彩的颜料,笔架山窑在其它器物也使用了(上述釉下点褐彩的碗和四耳罐),为什么象周明这样水平的艺人不可将它用于佛像的彩绘呢?这样的彩绘从操作上、烧制上,对保持塑像的形象(佛的庄严)不是较二次挂釉更有把握性么?
应该指出,在黑釉瓷器中,虽以氧化铁为着色剂,但在潮州窑址串的黑釉器里面,有一些往往透出棕黄、铁锈、微蓝的斑点,这是因为黑釉料中往往含有少量氧化铜、氧化锰、氧化钴所致,而氧化钴则是青花的原料。笔架山窑地下即有丰富的钴矿,现尚有炼钴厂存在。潮州彩瓷在宋代是否(或者:如何)与青花的出现失之交臂?潮州古代青花窑址在哪里?已是以后论及的问题。笔者在本文中,只是将对"带胡须的释迦牟尼"引发的两点蠡测写出来,即使是引起争鸣,对弄清潮州古陶瓷的疑题悬案,都将是好事,也认为是乐事。



邱陶亮 吴维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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